玉山有情也有爱 (小说)贺昭昭

刚入冬至,雪还未落。一大早,微信“叮”的一声,王文军的消息弹了出来:“宽海哥你好,娘想干儿,今日务必速回。落款:狗娃!”
我盯着“狗娃”二字笑了。这货,年过花甲,还跟我玩儿时的把戏。小时候我俩同住一屋,白天打架,夜里仍挤在一个土炕上。有一回,我把他摁倒在地,他趴在地上学狗叫,跟我说:“我把姓改成狗还不行?”自那以后,我叫他狗娃,大伙都唤他狗娃,大名王文军大伙都忘了。我回消息:“收到,好,狗弟!”
放下手机,心里却猛地一沉。干娘今年八十四岁了,狗娃急着喊我回去,莫不是有什么状况?我匆忙穿衣,抓起车钥匙准备出门。妻子把早餐摆上桌:豆浆、油条。我匆匆啃下两根油条,灌下豆浆,跟她说老家有急事,得马上赶回去。
妻子坐在餐桌对面,嘴角微微扬起,带着几分打趣的疑惑:“这么急,是见你那个小妹妹,还是看望‘丈母娘’?”
我笑着回她:“丈母娘!”
她白我一眼,起身收拾碗筷。
车子驶入蓝田地界,秦岭横亘眼前。我想起贾平凹那句话——“秦岭最美是商洛”。
我的老家吴家村虽不属于商洛,却只隔一条灞河,妻子娘家就在河那边。我也算半个商洛人。儿时,我、王文军,还有那个跟在身后的小妹妹。灞河水清透,平缓东流,一眼便看得见石缝里的螃蟹。学校放假,我们三人蹚水过河,到河南面给牛割草,也在灞河炸鱼、摸蛷、抓螃蟹。小妹卷起裤腿,光脚丫踩在鹅卵石上,走不动了,就喊我:“宽海哥,等等我!我揹起她走。”
我五岁便父母双亡,是狗娃他娘把我领回家抚养长大的。娘常说:“一个羊也是赶,两个羊也是放。”就这样,我和他同吃同住,在同一张土炕上滚了十几年,直到我考上大学到省城,二人才算分开。
狗娃的妹妹比我小四岁,从小我走到哪儿,她跟到哪儿。我把她当亲妹妹。她唤我大哥,总缠着我讲故事。年岁渐长,一切慢慢变了。我最先从她的眼神里读出异样,她望向我的时候,眼底藏着心事,常常羞赧低头。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滋味,只感觉不妥。记得去大学报到前一晚,她堵在我房门口,眼圈通红:“宽海哥,这些日子总睡不着,我想了很久,我要嫁给你!”我大吃一惊,伸手摸摸她的额头,以为她发烧:“你是我妹妹,永远的亲妹妹,怎么能说这话。”她跺脚反驳:“不是!狗哥说,咱俩没有血缘,不是直系血亲人!你能娶,我愿嫁!”我一时情急,骂狗娃不是个东西,胡说八道。我对她说:“不行,绝对的不行!”话未落,她狠狠踹了我一脚,转身跑了。
那是我这辈子,第一次被小妹踹了一脚。也是我第一次收到她毫无保留的爱慕,却被我婉言拒绝。后来,我在大学遇见爱人,成家立业。
快到村口,狗娃打来电话:“高速路出口等你。”抬眼望去,一辆锃亮的新款奥迪A6停在路口。他看见我的车,上车,再伸手探出车窗,示意我跟着他走。我的捷达跟在A6后面,越开越觉得路线不对——这不是回吴家村的方向,是往王顺山景区去的路。
我拨通他电话:“路不对!”
他答道:“别瞎操心,跟着A6,闭着眼都能到!”
车子停下,我开口训他:“你捣什么鬼!”
他咧嘴一笑,晃了晃脑袋:“人在山上。”
我满心疑惑。
王顺山号称“天下第一孝山”,得名于王顺担土葬母的典故。主峰玉皇顶,古称玉山。相传山下少年王顺,年少顽劣,母亲让他往东,他偏往西。母亲临终前故意嘱咐,若他真有孝心,便把自己葬在山顶。母亲离世后,王顺悔恨生前未尽孝道、屡屡违逆母意,日夜愧疚难安,常被噩梦纠缠,于是决心完成母亲最后的心愿。
山顶尽是岩石,没有泥土。他每日从山下挑土上山,整整三年,至诚孝心感动天地。安葬母亲之后,王顺留在山中守孝修行,最后羽化升天。
我跟着狗娃坐上索道上山,步行一段,便看见孝子祠。祠内供奉着王顺与他母亲的画像,廊下整齐排列着二十四孝塑像。白居易曾在此留下诗句:“昔有王氏子,羽化升上玄。”
狗娃领着我站在一处开阔高地,抬手比划:“就那儿。”
我问:“什么就那儿?”
他凑近我低声说:“离咱们村不远。这里地势高,视野开阔,山清水秀。娘以后就住在这儿,离咱们近,你回来看她也方便,以后就让娘在这儿安息!”
我恍然:“娘的墓地?”
“是。我实地看了三个月,挑了好几处地方,数这里最好。背风向阳,坡底是花岗岩,不塌方、不积水。站在这里能望见全村,看得见灞河。娘一辈子爱山爱水,疼儿女,埋在这里再好不过!”
我愣了半晌:“娘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知道。她说要亲自过来看看。我跟她说,先叫宽海哥回来把把关。他一辈子在机关看文件,眼光准!娘连连说好!”
我哭笑不得,嗔怪他哄骗老人。他说选墓地是实打实的正事,娘不信他,只信我。我打趣他骗娘次数多,娘不认儿,把你当骗子!他解释,娘年纪大了记性减退,偶尔哄一哄,只为让她晚年舒心。我点点头,认可这份心意。逗着他,那你继续骗!
下山进村,推开院门,金黄、粉红的玉米、柿子、柿饼挂满院落、房檐下。一片秋的丰收。娘正坐在堂屋喝茶。八十四岁的老人,耳聪目明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看见我进门,她随手放下茶杯:“宽娃,回来了!瘦了,是不是你媳妇不给你好好吃饭?”我还记得,当年娘也曾想把小妹许配给我。儿时我牵着小妹的手,下河摸鱼、满山乱跑,一起挖地皮菜;她走不动时,我背着她赶路的画面,历历在目。于我而言,她永远是亲妹妹,做伴侣这件事,我心里始终跨不过那道坎。
我唤一声:“娘。”
娘高兴地应着。
“娘,您想我了?”
“想,梦里见你好几回,就知道你该回来了。狗娃说你今日回来,我不信,没想到这小子这回倒是说准了。我想当面问问你,这辈子路走得端不端正。听你三达(爸)说,电视天天演,公安抓‘大老虎’、也打‘苍蝇!’”
娘满眼慈爱望着我。我也故意逗她,一本正经地对她说:“娘,我刚退休,就犯了错误。狗娃把我带到歪路上了,拉我上玉皇顶,去见王顺他娘了!”
娘一怔,急忙追问:“去找王顺他娘做什么?”
“给他老人家找地方,准备盖大房子!”
娘“噗嗤”一声笑弯了嘴,转头骂狗娃:“你个混账东西,不干正事!你急啥!我人还好好的,就忙着给我寻坟地?”
狗娃嘿嘿笑着:“您又忘了,选好地儿,可是你说的。还要我修整得给你住的这间一样,要宽敞、风水好!还说这样心里才踏实。咱山里本来就有这个习俗,村上有人刚四十出头比你还急,早给自己选好了墓穴,抢占好地块。咱再不抓紧些,好地方就没得了。我按您要求,高标准地选好,给您布置好,以后您住在这儿,就不骂我了。我看着也安心。到时候把三达(爸)的‘房子’也安在您旁边,让他给娘站岗守着!”
娘哈哈大笑:“我是怕你胡乱折腾。宽海,你帮我盯紧他。前些年他挣了些钱,我担心来路不正,不许他做坏事!还有你,也不能走歪路,堂堂正正做人,回村上光明正大!安安稳稳才长久!”她抬手指着我,继续叮嘱,“别以为你当过干部就不得了,路要是走偏了,我照样拿棍子抽你。”
我连忙点头:“娘放心。狗娃要是走歪路,我一定把他踹回正道!我上个月退休了,现在手里没权,没人再来寻我办事了。”
小妹从厨房探出头,忙前忙后张罗饭菜。在我眼里,她依旧秀美,是秦岭山水养出来的模样。小妹一生吃苦耐劳,干什么活都踏实卖力,如今虽已年过半百,依旧耐看。她笑着招呼:“宽哥,嫂子怎么没一起回来?”
我逗她:“你嫂子听说我回来看‘丈母娘’,不肯回来,在家带孙子呢。”
小妹朗声大笑:“都一把年纪了,她还吃醋。”
我笑着接话:“灞河那边的柿子醋,本来就酸得地道!”
娘笑得拍大腿:“你们仨凑一块,还跟从前一样,没个正形!”
小妹笑着回厨房忙活。我和狗娃陪着娘喝茶谝闲传。娘开口:“狗娃说他要学王顺。还说不想在城里干了,回家来要多陪陪我。我看这货恐怕是在省城混不下去,才回山里来了!”
狗娃立刻接话反驳:“你问问宽哥是不是我真心话,凡正你总不信我。我特意叫他回来,就是想证明给你看!”
娘撇撇嘴:“我不信狗娃,信宽娃!”
狗娃个头不高,脑袋却灵光,在村里也算有学识的人,一手毛笔字潇洒飘逸,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乡土书法家。早先他在城里开饸饹面馆,后来经我牵线,办起公司,给房地产商供应水管龙头。借着地产红火那几年,生意做得兴旺,攒下家底。这几年地产降温,管材生意日渐冷清,他打算重操旧业做餐饮。他和媳妇在王顺山景区经营农家乐,确有其事。
娘笑着说:“你看,被我说中了,狗娃就是在城里待不下去,才回山里来了!”
狗娃又辩解:“不是不是,这叫转行,重拾旧业!”娘和我相视大笑。娘打趣:“狗娃嘴正反都硬!”
三人又是一阵哄笑。
小妹手脚麻利,很快摆上一桌饭菜:四道凉菜、四道热菜。我打趣她:“你这是连明天的饭一并准备好了?”
她愣了愣,笑着回道:“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走。娘听说你退休了,还怪我不早点喊你回来。这次回来,一定要多住几日,让嫂子也过几天清净日子!”
狗娃拎出两瓶华山论剑西凤酒,手里捏着三只酒盅。我说娘不能喝酒。他说娘上年纪了要歇息,睡觉比喝酒要紧,小妹代她跟你喝。
狗娃举起酒杯:“王局,祝你顺利退休,晚年安康!”
我回敬:“也祝王董事长生意兴隆!”同祝小妹越来越有味道!
三人举杯,喝着吃着。小妹说去看看娘。我和狗娃继续碰杯。六杯酒下肚,狗娃面色发红,嚷着要划拳。我说一辈子也没学会这个乱喊乱叫的语言,划拳比吼秦腔还费力气,只会玩老虎杠子。他说不玩这个,因为我不是老虎,他也不打杠子。于是两人谈天说地,海阔天空:从国际局势聊到域外政坛,越聊越远,酒兴愈浓。
我忽然开口问他:“你看着老实,心眼可不少。当年你做水管生意,托我约客户吃饭。饭后你安排去KTV,那些穿着公司工装、漂亮的艺术类女大学生,是你特意招来的?量身定制工服,统一置卖皮鞋、包包,然后呢?”接着又说“我还听人家姑娘说,你还把人家日常用的廉价“花露水”给换成了法国名牌“香奈儿”?对对对,这样花香更扑鼻。一些好色者拉住姑娘的手都不肯丢,你说我还有什么项目拿不下……。你真是个人才!安派的周详。也是,要不,人家怎么前后左右都叫我王总?不像你好老喊我狗娃!好好好,今日我敬王总一杯……哈哈哈,干!俩人笑声一片,一杯酒又下肚。”
狗娃打断我的话:“然后做企业营销,这叫公司形象包装!你当过官,哪里懂这些!”
酒意上头,我怼他:“你这家伙,怕是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!”
他反驳:“这不叫坏事,是营销策略。摸准合作方的喜好,瞄准目标一击即中,绝不越界。项目就是这么拿下来的!”
“除了包装宣传,凭什么拿下这么多项目?老实说!”
“靠信用。”
“我不全信。有没有送钱打点?”
“有过。但大多数人办事看重情义,不肯收礼!”
“那你给我送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是清官、好官。给你送礼,你反倒不肯帮忙。所以我从来不送!送了白送!”
“你怎么确定我是清官?”
他笑眯眯地说:“你做人一身正气,口袋比脸还干净。咱俩从小睡一个土炕,你一抬屁股,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。我要是给你送钱,你怕早都不在家了。”
“啥意思?”我追问。
“早就进去踩缝纫机了!”
我哈哈大笑:“说得对!狗娃,你是好样的!干杯,干杯!我顺利退休,算是安全着陆。这些年国家持续反腐,从前一些同共事、一桌喝酒的熟人,好几个身陷囹圄,再也喝不上酒了,这不把嘴担撂了!国家发的退休金足够生活,往后,我想和你嫂子走遍山河,看看美好风光。我也打算练练毛笔字,多画一些牡丹。”
“你的字本来就写得好!”狗娃夸赞。
“谈不上。我只是字比普通人工整些,你写的才算书法。喝多了,忘了,我这是关公门前耍大刀!”
“干干干!”
我举起酒杯:“反正不回去了,要住几天,咱俩喝到那算那,我也放纵一回。举杯邀明月!”
小妹走过来,轻声说:“这几天我总梦见,和你在灞河摸鱼。心里一直惦记你,才托狗哥发消息叫你回来。还想带你去河边挖地皮菜,包饺子!”
我大喜:“看还是亲妹妹最懂我,这可是城里吃不到的天然味!好,明天就去!”
我问狗娃小妹现在做什么营生。狗娃随口说:“嫂子面。”我一愣,他解释:“王顺山农家乐臊子面!”我猛然想起,上山时停车场那块巨大广告牌,画着臊子面大嫂,画像看着就像小妹,只是画中人年轻许多,当时我没好意思问。“你怎么不早说,我该多看两眼!”
他笑着回我:“真人就在跟前,还用看画?再说,你常跟我说,做事要低调,别张扬!”
小妹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,香气扑鼻,放到我面前:“宽哥,吃面。我手擀的臊子面。”
我吸溜一口面条,抬头看着她:“真香,有味道!你到底是臊子面大嫂,还是我的妹子?”
她嫣然一笑:“都是。面是广告上的真实手艺,人,永远是哥的亲妹子!”
这时娘睡醒了,拄着拐杖走出来,看见我们三人月下欢聚,喝酒吃面,笑着感慨:“老话讲,王顺山戴帽,风雨就到。你们看今晚月色多好。当年王顺哭母,如今是笑母。笑他母亲有三个孩子,一个比一个孝顺,老人家心里何等欢喜!”
四人围坐,说说笑笑。大黄狗卧在门槛边,机警如哨兵。月光洒在玉山之上,铺过灞河,温柔笼罩着吴家村落。
玉山有情,情是王顺念母的千古孝意;玉山也有爱,爱在这小院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里。八十四岁的娘尚在我们身边,还有小妹那份纯粹绵长的善意与温情,这一生,家乡的人,家乡的情,让我永远记在心上。
作者简介
贺昭昭,西安人,著有《金融工运探索与发展》《梦寻宋时李清照》;编著“李清照词诗文精选赏析”等。先后在《金融时报》《陕西日报》《三秦都市报》《西安艺术》等报刊杂志发表各类作品六十余篇。担任“西安市德庆皮影社”编剧。曾获“风雅中华”征文大赛一等奖;荣获“乡土中国·吾乡杯”文学大赛金奖;“最佳短篇小说金奖”;“专家评审一等奖”。
责编:孙子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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